“哗啦!”他身后的衙役猛地一抖手中的铁链镣铐,寒光刺眼。
徐娘子的身体抖了一下,却没有让开。她死死盯着那副镣铐,眼眶泛红,嘴唇抿得发白。
身后,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。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。
李四站了起来。
霉烂、铁锈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统统塞进一口陈年瓮里,发酵了不知多少年,再猛地揭开盖子。光线是从高墙上那个巴掌大的窗口吝啬地漏进来的,在粗糙不平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,照见飞舞的尘埃,却照不亮角落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徐娘子扑在粗如儿臂的木栅栏上,手指死死抠着冰冷滑腻的木条,指甲几乎要劈开。她的脸紧贴着栅栏缝隙,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一片死灰般的绝望。嗓子是哑的,哭哑的,喊哑的,求哑的,此刻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。
栅栏里面,李四靠墙坐着。他换上了粗糙的灰白色囚服,显得身形更加清癯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深不见底,平静地望着她。手腕和脚踝上戴着沉重的铁镣,稍微一动,便发出冰冷刺耳的“哗啦”声,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惊心。
“判……判了……”徐娘子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秋后……斩立决……”
秋后。
李四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。秋后?他这副身子,怕是连中秋的月亮都见不着了。也好,省得在牢里多受罪。只是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徐娘子毫无血色的脸上,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几乎要滴出来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绝望。他胸口那块早已冰冷坚硬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,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。
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结局。他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,烂在泥里,像从未存在过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套上枷锁,判了斩刑,还要让一个傻女人,眼睁睁看着,肝肠寸断。
他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朝着栅栏靠近了些。铁链拖在地上,声音沉闷。
他看着她眼中的绝望,忽然想,不能让这个傻女人就这样回去。她需要一点东西,一点让她能撑下去的东西。哪怕只是幻觉。
徐娘子看着他靠近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沉静的眼,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李四抬起戴着沉重铁镣的手。铁链哗啦作响。他的手指穿过栅栏缝隙,因为虚弱和镣铐的束缚,动作有些颤抖。指尖触到徐娘子冰凉濡湿的脸颊,轻轻拂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颤的温柔,“难看。”
徐娘子浑身一颤,抓住他穿过栅栏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凉,带着铁锈和牢房特有的阴冷气息,她却像抓住救命稻草,死死攥住,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温度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语无伦次,“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门……如果我早点让你走……如果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李四打断她,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安慰一只受惊的猫,“是我……连累了你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牢房外幽暗的通道,那里只有跳动的、昏黄如豆的油灯光晕。沉默了片刻,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徐娘子泪眼朦胧的脸上。
“徐娘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我们……打个赌吧。”
“打……赌?”徐娘子茫然地看着他,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思说这个。
“嗯。”李四点了点头,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、却异常生动的笑意,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死寂和病气,竟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……玩世不恭的影子。
“赌什么?”徐娘子下意识地问。
李四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赌我……不会死。”
徐娘子怔住了。
不会死?
斩立决的文书都下了,秋后就要问斩,他这身子……怎么可能不会死?这算什么赌?安慰她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