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爱折返

呜 —— 呜呜 ——
手机在围裙口袋里疯狂震动。
景漾慌忙按住口袋，蹑手蹑脚往厕所溜。
李雨萱朝周念递了个眼色，两人心照不宣，立刻帮她打掩护。
宿舍里只有她们俩知道内情：景漾跟一个网恋对象约好了，开学就要奔现。
刚入职那会儿，景漾没藏着这件事，大大方方跟身边人说过自己有网恋男友。
那时候她真心觉得，现在交通通讯这么方便，距离根本不算什么，网恋一点都不丢人。
可万万没想到，自打她上班之后，对方就突然断联了。
上班不能碰手机，等她忙完看消息，对话框干干净净，一条回复都没有。
这半个月，景漾整个人蔫蔫的。脑子里翻来覆去脑补无数种可能：他是不是找别人了？会不会出什么事？
又或者，只是手机坏了，没法联系？
网恋就是这么脆弱，一旦断了消息，那个人就像凭空从你的世界消失。
她不求别的，只求一句准话，不想再这么悬着心熬。
景漾双手微微发抖，掏出手机解锁。
聊天页面，还是那副熟悉的情侣头像，没换。
是不是，就代表他们还没算完？
对话框右上角，红色未读角标明晃晃的 “1”。
她赶紧点开，屏幕右侧满满一排，全是她发出去的绿色消息。对面，就孤零零的一句：在忙。
景漾点开输入框，打字，删掉，重打。
她拿捏不好分寸，怕语气太冷淡，把人推远；又怕自己上赶着主动，到头来沦为笑话。
她最讨厌热脸贴冷**。从前跟哥哥景耀相处，这种事她做得太多了。
明明发誓再也不去卑微讨好任何人，结果栽在一个隔着屏幕的人手里。景漾对着屏幕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景漾：在忙什么，怎么都不回信息。
发送。
接下来的两分钟格外难熬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屏幕，那边安安静静，没有半点回音。
没有回复。
景漾垂眸收起手机，走到洗手池前，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就算已经瘦了十斤，变化依旧不大，算不上纤细，脸颊还是肉肉的。
怎么什么事，都这么难。
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水汽。
镜子里的她，长久以来都在下意识迎合别人的审美，仿佛只有变好看，才配被人选择、被肯定、被好好对待。
骨子里的自卑早就刻死了。
从身体早早发育开始，她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像个异类。
四年级，她就来了初潮，身高一米六二，体重一百一十八斤。开学第一天，邻座家长就在边上小声议论：这女孩块头真大，发育得太早。
那时候她**已经很明显，身形几乎接近成年女生。
一开始她还和同学打打闹闹，一次被同学手肘狠狠撞到胸口，疼得眼泪瞬间涌上来。
那一刻羞耻和恐惧裹住她，再也不敢肆意玩耍。
班上调皮的男生当面拿她身材取笑，她只能缩肩含胸，假装听不见。
父亲景诚看见她总是佝偻着背，当场厉声呵斥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，活像只鸵鸟。
他上手硬生生把她肩膀掰直，逼她把腰背挺起来。
可只要一不注意，景漾又会本能缩回去。
换来的又是一顿骂：不听话，以后谁会爱你。
羞愤交加，景漾哭着冲回房间锁上门。
门外景诚的责骂还在不断传进来：“不知道随了谁，这么娇气！我都是为你好！女孩子一点样子都没有，以后你有得后悔！”
母亲杨漾买回来流行的挂脖海绵束胸背心。
景漾只觉得难堪，仿佛全班都会看穿她身体的变化，哭死也不肯穿。
东西退不了，杨漾只觉得她不懂体谅大人，最后换了工字海绵背心，反复叮嘱，就算在家也必须穿上。
就连她来初潮这件事，杨漾都当成闲话到处跟邻里女眷闲聊。
旁人议论纷纷，都说这孩子可怜，这么小就来例假，怕是长不高，好在本来块头就大，不长也无所谓。
那段时间，除了上学放学，景漾根本不愿踏出家门半步。
那几年，她每次许愿都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要再继续发育了。
等到五年级，班上大半女生陆续来例假，她才稍稍松快，性格开朗了一点。
升入初中，依旧有男生拿 “大象腿” 这类话嘲讽她。
一次忍无可忍，景漾直接动手跟人打了一架。就算没输，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往下掉。
高中，景漾一米六五，一百四十斤。身形比多数女生宽厚一圈，但比例匀称，皮肤冷白干净，没有油腻感。
同学们心智成熟，很少有人当面挖苦。
她也试着和自己和解，告诉自己不必陷在容貌焦虑里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眉眼弯弯，其实自己也没那么差。
可周遭的环境总在不停提醒她：胖，就是错。
逢年过节回老家祭祖，景家大家族聚在一起吃饭。
祖父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。父亲景诚，总爱指使妻子女儿忙前忙后招待亲戚，好撑自己的面子。
宾客来，多半是看祖父年迈的面子，根本不是敬他。
景漾躲都躲不开，必须出来应酬接待。但凡敢躲起来，全家就轮番数落她不懂规矩，说她将来嫁去婆家一定会受欺负，没人疼。
可只要她一露面，那些一年见不上一回的亲戚，就会当着她的面打趣：“这不是景诚家姑娘？块头这么大，吃什么长得这么壮实。”
父母站在一旁，从来不会替她解围。不落井下石，就已经算难得。
没有一个人护住她那点薄薄的自尊。
一开始她傻乎乎笑，还以为是夸奖。听得多了才懂，自己不过是众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。
反抗不得，辩解无用。久而久之，她养成了习惯，无论别人说的话是善意还是挖苦，脸上永远挂着微笑。
笑多了，反倒又招来闲话：“你老笑什么？别人说啥你都笑？”
满腔委屈怨恨，却逃不开这个家。
直到高中，和哥哥景耀爆发矛盾，景漾才彻底认清现实：家人，并没有她幻想当中那么爱她。
她暗暗下定决心，要接纳不完美的自己，远离所有消耗她的人。
可她才刚刚挣脱原生家庭的泥潭，还没来得及好好和自己和解，就遇上了那个网恋的人。
她抱着一丝微弱期待盯着聊天框，屏幕安安静静，半点新消息都没有跳出来。
隔间外面传来同事走动交谈的声音，厕所不能久待，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
景漾指尖悬在拉黑按钮上方，来回徘徊。 拉黑，就彻底断干净。 可不拉黑，就意味着她还要继续守着这份看不到头的煎熬。
她到底是不甘心，还是单纯放不下屏幕那头那个模糊的人？
景漾自己，也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