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骑在高头大马上,居高临下地将一纸纳妾文书扔在我脚边。
“柔儿身子弱,你进门后要多伺候她,这已是本侯能给你最大的体面。”
一顶破旧的粉色小轿停在窄巷里,透着打发叫花子般的施舍味。
就在他命人强行将我绑起塞进轿子时,当朝首辅姜大人一盆混着冰渣的冷水当头泼在
裴铮脸上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,我家太子妃刚怀上皇太孙,你竟让她去伺候一个娼妇出身的外室?”
京城的秋雨绵绵密密,像一张浸透了寒意的湿网。
青石板路上积起了泥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我撑着一把十二骨紫竹伞,独自站在首辅姜府的角门外。
手中捧着一个赤金镂空雕花的暖炉,炉子里燃着御赐的银骨炭。
淡淡的松柏香气在冷雨中氤氲散开。
拐角处的深巷里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。
“吁——”
为首的男人猛地勒紧缰绳,身下那匹纯血照夜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响鼻。
马蹄堪堪停在距我半步之遥的水洼前。
飞溅的泥水朝着我的裙摆扑来。
我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刀半寸,却被我用一个极细微的手势压了回去。
泥水落在我月白色的裙摆上,却在那层暗纹云锦的表面滑落,不留一丝痕迹。
裴铮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五爪蟒袍,腰间束着玉带,端的是意气风发。
他坐在马背上,用一种审视物件般的目光,冷冷地打量着我。
五年未见,他眉眼间那股子落魄与阴郁早已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大权在握后的傲慢与不可一世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刻意素净的打扮上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“
沈璎,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地站了半个时辰,不就是为了等本侯路过吗。”
“说话。”
“别以为你欲擒故纵,本侯就会忘了你当年是如何狠毒善妒的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腰间悬着的那枚平安扣上。
那是一枚成色极差、甚至带着几道裂纹的杂玉。
在那段被流放的苦寒岁月里,这曾是我用尽全部身家为他换来的生机。
那年的风雪比今日冷上百倍。
裴铮双腿被打断,高烧不退,躺在漏风的破庙里奄奄一息。
我为了给他买药,在冰天雪地里跪行了十里路。
我当掉了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,连这枚平安扣,也是我在当铺掌柜的冷眼中求来的添头。
我把嚼碎的草药一口口渡进他嘴里。
我的双手生满冻疮,溃烂流脓,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。
他那时紧紧攥着这枚平安扣,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璎儿,若有朝一日我能重回京城,定用八抬大轿娶你做我唯一的正妻。”
回忆如同这秋雨般冰冷刺骨。
我看着那枚玉佩,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现在的
裴铮,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,是手握重兵的镇国侯。
他早就忘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为他拼命的
沈璎。
他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,像扔垃圾一样甩向我。
轻飘飘的纸张在风雨中打了个旋,落在我的脚尖前。
那是一张用廉价粉纸写就的纳妾文书。
上面已经按好了他鲜红的手印。
“签了它,跟我回府。”
裴铮的声音透着一股施舍般的恩赐。
“柔儿身子弱,你进门后要多伺候她,这已是本侯能给你最大的体面。”
“本侯知道你这五年过得穷困潦倒,只要你安分守己,侯府少不了一口你的残羹冷炙。”
一阵轻浮的铃铛声打断了这死寂的对峙。
一辆极其奢华的红木马车缓缓驶入窄巷,停在
裴铮的马后。
四个丫鬟立刻撑开伞,簇拥着一个身穿狐白裘皮的女子走下马车。
苏柔的脸颊涂着厚厚的脂粉,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病态。
她轻轻咳嗽着,整个人如同弱柳扶风般靠在丫鬟身上。
“侯爷,您别对璎妹妹这么凶。”
“妹妹当年也是为了救您才离开的,虽然……虽然她走得那般决绝。”
苏柔的声音娇滴滴的,每个字都在往
裴铮的心窝子上戳火。
裴铮听到这话,眼中的厌恶瞬间浓烈到了极点。
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苏柔身边,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。
“柔儿,你身子不好,怎么不在车里待着?”
“这种见钱眼开、贪生怕死的贱妇,不值得你为她求情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,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。
当年
裴铮毒发双目失明,是**日割腕取血,做成药引喂他喝下。
我因为失血过多昏死在柴房。
等我醒来时,苏柔已经用白布缠着完好无损的手腕,扑在刚刚复明的
裴铮怀里哭泣。
她成了他命定的恩人,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。
而我,成了那个在
裴铮眼盲时卷走仅剩的一点干粮、绝情逃跑的毒妇。
我懒得解释,因为一个装睡的人永远叫不醒。
我选择假死离开,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。
没想到五年后,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没死,竟带着人堵在了这里。
苏柔靠在
裴铮怀里,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瞥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与恶毒。
“侯爷,大夫说了,我的心疾又重了。”
“当年妹妹既然能割肉喂药救您,想必也是心甘情愿为我做药引的。”
“只要妹妹肯进府,每日取一碗心头血给我,我愿意把平妻的位置让给她。”
她说完,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起来,眼眶里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。
裴铮心疼得无以复加,连声安**她。
随后,他转过头,像看一件死物般盯着我。
“听见了吗
沈璎。”
“柔儿宽宏大量,只要你每日放血为她**,她便容你在这世上苟活。”